这事情本来传闻得最快，而且慕容沣连日里请静琬看电影、舞、吃饭，两个人形影不离老在一块儿。他的行动本来就有很多人瞩目，更是瞒不住人。静琬因为有事相求，何况慕容沣一直待她极为客气，所以并不敢十分推辞。她为着许建彰的事牵挂肚，忧心如焚，所以总是打不起神来玩乐，慕容沣于是想着法想博她一笑。为着她想学枪法，这日特意带她去大校场上打靶。

徐治平说：“说他是刘阿斗，那也还不至于。你瞧打仗的时候，他比起大帅用兵也毫不逊。就是为着这几分聪明劲，所以才骄横，不把咱们这群老家伙放在里。我瞧他就是走了岐路，迟早得事。”常德贵拿起茶碗，咕咚咕呼一气喝完，将嘴一抹，说：“大帅临死前虽没有留下一句话，但咱们老几个是瞧着六少长大的，说句大话，他要是犯了错，咱们就应该指来。树长弯了得扶正过来，那人走了歪路，就得将他拉回来。”

慕容沣接过枪去，给沈家平重新装弹，随只答应了一声。徐治平于是自去了，他离了校场，并没有直接回望州去，而是去到常德贵府里。常德贵本来有大烟瘾，下午无事，看几位姨太太打麻将，他自己了两个烟泡，方起替七姨太太打牌，三姨太太就嚷：“这人可太偏心了，咱们妹几个玩得好好的，偏他要来上一手。”另几位姨太太也不肯了，正是莺声笑语，吵嚷得闹之极，只听门外笑声：“贵兄好福气啊。”

徐治平忙拉住他，说：“老哥，小心，小心。”常德贵气得七窍生烟：“该小心的是那小，自打他掌事，什么时候将咱们哥几个放在里？咱们明里暗里，吃过多少亏了？他听着刘山那帮不成的东西挑唆，一味的偏袒他们。跟他一分辩，他就摆巡阅使的架来压着老。老看在大帅的面上，不跟他计较，他倒还越发上上脸来了。咱们跟着大帅枪林弹雨的时候，他小六还躲在他娘怀里吃呢。如今大帅睛一闭，他就欺负到咱们上来，就算他是大帅的儿，老也跟他没完。”

静琬虽然有预备，可是扳机扣动，后座力猛然一震，手里的枪几乎就要拿不住，慕容沣伸手替她拿住了枪，回来见着徐治平，方打了个招呼：“徐叔来了。”徐治平倒是规规矩矩行了礼：“六少。”慕容沣问：“徐叔是有事？”徐治平说：“从去年冬天，俄国人派在铁路沿线的驻军，越来越多，前天俄国人又说要增加驻防，依我看，这帮俄国佬没安好心，咱们得有个防备。”慕容沣嗯了一声，说：“那徐叔是什么打算？”

他说：“对着你，就是要小气一，谁叫你对我小气呢。”静琬将脚一跺，斜睨了他一，似是要埋怨他却又忍住话的样。徐治平瞧着这情形，不能长久谈话，于是欠：“六少，那我就你的意思，先去调兵。”

徐治平用碗盖撇着那茶叶，说：“我倒听见说——六少有意要跟颖军议和。”常德贵一听，砰得一掌就拍在那炕几上，炕几上的茶碗、心碟、烟灯、烟枪、烟钎…一应家什全都被他这一掌拍得了起来，他整个人也了起来，张就骂：“小兔崽！没息，老跟着大帅血汗打下来的江山，他一句话就想葬送掉，他要议和，先来问问我这杆枪答应不答应！”腰间的佩枪，啪一声就拍在炕几上。

徐治平：“应该增兵望承铁路沿线，防着俄国佬玩样。”慕容沣说：“承州的驻军集结在余家至平，若是调兵北上，对颖军的防守可就要减了。”徐治平：“颖军正跟姜双喜的安国军打得不可开，南线一时无虞，下正好兵北上。”慕容沣想了一想，说：“不，还是从你的望州驻防调三个旅，布防到宁昌至桂安的铁路沿线。”他们说着话，静琬已经自己开了四五枪了，枪枪都是脱靶，最后一枪好容易打到了靶上，过靶边又飞了去。慕容沣瞧着，忍不住哈哈大笑，静琬回过来，瞧了他一，他便说：“你瞪我什么，我可替你记着呢，这弹要六钱一粒，你已经浪费了好几块钱了。”静琬哼了一声，说：“九省巡阅使的人，原来也这样小气。”

裳了，倒是六少在楼下，说叫太太不要等尹小吃饭了，他请尹小吃晚饭呢。”

徐治平本来因为驻防的事来见慕容沣，在督军行辕等了许久，才知慕容沣到校场上来了，只得又坐了汽车到大校场来。那校场是慕容宸在世时所建，一望不到尽的平整白条石铺地，原为检阅时用，平常也用作卫戍的击练习场地。因着慕容沣在这里，四面都放岗哨，隔不多远，就有卫兵背枪伫立。

徐治平老远看见城墙下立了靶，沈家平在一旁，替慕容沣装好弹，慕容沣接过枪，对静琬说：“这枪后座力要小些，但是手也得稳。”他本来自幼在军中，从小就把玩枪械，一扬起手来，只听“砰”一声，那边负责看靶的人已经呼了一声，嚷：“红心！红心！”他就将枪递给静琬：“你试试吧。”见她用一双手握住了枪，低替她看着准星：“低一，再低一，好，开枪。”

常德贵见是徐治平来，他们是通家之好，忙起相迎，先让至烟榻上叙了几句闲话，几位姨太太另去厅里打麻将，只留下一个丫烧烟，常德贵方问：“你来见六少？”徐治平本来不烟，只将那茶吃了半碗，慢吞吞的说：“还不是为驻防的事。”常德贵问：“那六少怎么说？”徐治平捻了捻上的两撇菱角胡，微微一笑：“他叫我调三个旅，在宁昌至桂安之间。”常德贵又惊又喜，放下了烟枪，抱拳：“老弟，还是你有法。”

三小听见慕容沣来了，不由问：“六少还说什么了？”李妈答：“六少并没有说别的。”三小想了一想，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那两个人，于是就叫厨房先开饭了。本来女人的心里，是最好奇不过的，在席间徐太太就忍不住问：“看来这位尹小，到底是不同寻常。”三小笑：“寻常不寻常，哪里说得清楚呢。”她越是这样糊其词，几位太太倒觉得越发肯定，在心里揣磨着。

徐治平说：“自打打完了仗，我看他的心思就不在正上。前几个月为了个女人，竟然了那样多的钱去办什么学校，后来又捧女戏，日日只知听戏，听说这两天又迷上一个，今天看他在校场里教那女人打枪呢，我跟他说话，他也是心不在蔫。大帅若是有灵…”他说到这里，不禁叹了气，常德贵将大一拍，说：“反正这小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