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前脚都已没冰冷的河中，济天下不知哪来的勇气，猛然大喝一声：“大丈夫生当涤九州！焉有对付不了一条小鱼之理！”

纪若尘忽然闻到一阵隐约酒香，心中微动，人已在一座用作储藏酒的营帐中。帐侧案几上，放着个古朴酒坛。坛上两个大字：醉乡。看到这坛酒，纪若尘微微一怔，他明明记得姬冰仙来到军营时，一共携了三坛酒过来，怎么现在只剩下一坛了？

扑通一声，酒坛在河上溅起数尺的，方不情不愿地沉下去。可是在那飞溅珠玉中，纪若尘分明看见那柄穿心古剑，正载沉载浮！

狂歌余音袅袅，萦而不散。

“心已破！”济天下失声惊叫，然后方发觉自己失态，急急补救：“圣人有所谓大缺一，可见圆满并非好事。心破了一，正是暗合天，主公何须担心！再说了，就算真有厉害敌人，也可遣玉姑娘去应对，至不济也可拖延一段时间嘛。”

一人一鱼你来我往，缠斗数合，也不分胜败。济天下了一夜寒风，早有些受了风寒模样，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，居然被这鱼一分一分向河中拖去。

借这一喝之威，济天下双膀发力，钓竿弯成满月，忽听哗啦声响起，一条二尺大鱼离飞。在纪若尘中，此时的济天下竟然真有几分指山河，笑谈间天下底定的气势！

不过他素来不理会这等细枝末节，一坛还是三坛，也没什么不同。随手提过酒坛，纪若尘便信步了军营，要寻一合适的地方饮酒。

这营盘依山傍，不远就有一条小河，顺山势而下，蜿蜒向东去。纪若尘徐步前行，转间已到了河边，遥遥便看见有一人正坐在河边垂钓，一副极有山野闲逸之风的士模样，看背影，便知是济天下。

纪若尘轻轻抚着这曾跟随过自己的三尺神铁，右手一抖，直指前方！神针便自行伸长，直至丈半方止。神铁一端自行生矛锋，于是这块重一万零八百斤的定海便化成一简简单单、普普通通的战矛，即无纹饰，也无锐锋。

可是此刻方过中夜，夜风凄寒，一弯月也早早隐浮云之后。在这月黑风、荒寂凄寒之地，钓哪门的鬼鱼？现下伸手不见五指，如是神差些的，连鱼漂动没动都看不到。

纪若尘霍然立起，仰天长啸，音上九宵！

纪若尘笑而不答，只看济天下钓鱼。

纪若尘正神间，忽然前光芒大作，一红彤彤的日自云海中鱼跃而，将万霞光洒遍九州！

只金环，则在他负着的双手间慢慢旋动着。

不知是否纪若尘带来的运气，一夜无获的济天下手中钓竿猛然一沉，显是大鱼上钩。济天下登时神一振，他从竿上传来的大力已知此鱼不小，于是站起来，吐气开声，全力与这大鱼搏斗起来。

纪若尘接过酒坛，却不再饮，只怔怔地望着黑的、缓缓东去的河，过得片刻，重重地叹了气。谁知恰在此时，济天下也同样沉重地一声叹息。

纪若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便依书上样问：“先生何故叹息？”

纪若尘缓缓转，望向济天下，见他满面倦容，框隐，中遍布血丝，便似一夜未眠。不过说来也不奇怪，他更半夜在这摸黑钓鱼，当然是一夜未眠了。纪若尘又见济天下衫单薄，连御寒的棉袍都未穿上，在这夜半时刻，独坐寒河边，自然冻得嘴发青，连呼都重了。好在喝了小半坛醉乡，烈酒下肚，济天下面才算好了些。

过得片刻，济天下忽又长叹一声，喃喃：“女人，女人…真是麻烦啊！”纪若尘又是一怔，油然间，姬冰仙、张殷殷一一自心中掠过，于是有所，同叹一声，夺过济天下手中酒坛，仰饮尽，然后嘿的一声，将酒坛远远掷河中。

神铁嗡的一声低鸣，便作了应答。重重杀伐之气，由是而生。

万里之外，但听一记同是响彻九天的鸣啸应和，一黑影自那孤峰绝冲天而起，刹那间跨越万山千川，飞纪若尘举向天的掌中。

斗败这条大鱼，济天下欣喜若狂，又现狷狂之态，怀抱大鱼，也不向纪若尘告别，便狂笑歌而去。

咣当一声，纪若尘将金环随手扔在河边岩石上，在济天下旁盘膝坐下，掀开酒封，先自饮三大，将酒坛递给了济天下。济天下接过酒坛，也不多话，咕嘟咕嘟连喝几大，将酒坛又还给了纪若尘。两人喝得极是豪气，一个来回一坛酒便去了大半。

纪若尘回想所读史书，作主上的当为臣下解忧。可是怎知臣下何时有忧？这就要看臣下的智慧了。跑到主上常去的地方借醉装疯、独坐垂钓都是好办法。而这些史书都是济天下给自己看的，他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钓鱼，不用都知有心事。何况他刚刚还叹得如此沉重？

谁知这一问却似勾起了济天下伤心事，他怔怔望着河面，面变幻，又似害怕，又似侥幸，忽然抢过纪若尘手中酒坛，痛饮一，方苦笑：“些许小事，哪敢劳主公费心，我自己想法了解了吧。”

纪若尘笑笑，：“我心已破，怕是要打不过很多人了。”

纪若尘徐徐：“吾曾有矛，名为修罗。今日便将此名赐你，以承吾杀伐灭绝之意！”

他只想漫无目的走走，却不想心不在焉中不曾控制行止，以他如今行，一动便如疾风，眨间已将整个军营都转了个遍。他停下，仰望天，依是月朗星稀，一时之间，不知该去哪里

济天下此时方想起臣本份是为主上分忧解难，忙问：“不知主公因何烦恼？”

夜风习习，将济天下歌声断断续续的送来：“仰天犹恨…雨无锋…万丝青剑…斩罢落残红！…”

夜已至最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