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主碑深处,长老院锁了很多年。绯月不知道,岑照不知道,晦灯关那些人更不
知道。」
陆铮道:「所以绯月听见那个名字时,才会那样。」
「她听过绯罗,却不知道他是谁。」绯烟道,「王城里许多人也只知道这个
名字不能提。不能提的东西久了,便会变成鬼。有人怕,有人猜,有人利用,却
没有人真正愿意把它从碑里请出来看清楚。」
陆铮看着她。
「你愿意?」
绯烟的目光从碑影上收回。
「我不愿意。」她说得很平静,「可龙鳞令已经来了,玄牝水门也亮了。愿
不愿意,都不会再由我一个人决定。」
这句话让两人之间重新沉默下来。
陆铮没有再逼问绯罗的完整真相。绯烟说得已经够多,也正因为她只说到这
里,才显得那件事更重。她没有把自己塑造成被命运亏欠的人,也没有急着解释
自己无辜。她只是承认了一个名字的真实归属,然后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压回碑影
之后。
就在这时,楼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狐卫平日里那种轻而稳的脚步,而是更多人同时上楼,甲片、骨杖、衣
袍扫过石阶的声音混在一起。照祭楼外的守卫低声拦了几句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来人身份显然不低,至少不是普通守卫能拦住的。
绯烟看了一眼楼门。
「来得比我想得快。」
陆铮道:「长老院?」
「是。」绯烟把青纱帘放下,主碑副影重新隐入帘后,「他们闻到龙鳞令的
味道,比虎族还要快。」
楼门外,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
「女王深夜启照祭楼,又以王令压刻命碑,长老院不能不问。」
这声音听起来不高,却带着一种习惯了在王城里被人让路的倨傲。陆铮转身
看去,几个年老灵狐从楼外走入。为首者白发束得极整齐,眉心有一道细长青纹
,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杖。她身后还有两名长老,一男一女,神情都不算好看。三
人一进楼,目光便先落在陆铮身上,随后落到他手中的王印和袖中隐约露出的青
尾骨签上。
为首老妪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「女王把青尾王印给了一个人族?」
绯烟站在青纱帘前,没有让出楼心的位置,也没有解释过多。
「他要去沉鳞道。」
老妪握紧骨杖:「沉鳞道多年不启,岂能因为一个人族和一枚来历不明的龙
鳞令便重新打开?女王,晦灯关夜鸣之事刚传入内关,族中已经不安。您若再让
他带着王印离开照祭楼,虎族会如何看,长老院又如何向诸族解释?」
绯烟看着她:「向诸族解释,还是向虎族解释?」
老妪脸色一变。
绯烟继续道:「大长老,你若要问我为何压刻命碑,我可以答。你若要问我
为何放陆铮入内关,我也可以答。但你若是替虎族问,便先把话说清楚。青丘不
缺长老,却不需要第二个厉獠站在照祭楼里。」
这话落得极冷。
大长老身后两名灵狐长老脸色同时变了。那老妪也盯着绯烟许久,才缓缓道
:「女王言重了。老身守青丘主碑三百年,不需要虎族替我开口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绯烟道,「既然你是替青丘问,我便告诉你。龙鳞令已经让玄
牝水门亮灯,刻命碑不纳陆铮之名,主碑副影方才又浮出龙渊断文。照祭楼若在
这个时候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等虎族和天界替我们把水门打开,青丘就连
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。」
大长老目光一沉:「主碑副影浮文了?」
绯烟侧身,抬手一拂。
青纱帘后,那行暗金断文短暂亮起。
龙令归水,碑名皆沉。
三名长老同时变了脸色。
这一次,他们看陆铮的目光终于不再只是敌意,也多了难以掩饰的忌惮。陆
铮站在楼心外,神色没有变化,像自己并不是这场争执的中心,也不是那枚让整
座照祭楼震动的龙鳞令携带者。
大长老沉默许久,才道:「即便如此,也不该让他去沉鳞道。女王,龙渊断
文重现,正说明此事不可轻动。应当先封照祭楼,封内关,召诸族共议,再决定
是否接近玄牝水门。」
绯烟看着她,眼底没有一丝意外。
「共议?」她轻声重复,「等虎族把厉獠在晦灯关看到的东西送回虎庭,等
天界裁决卫从狐关外递来问罪书,等诸族为了主碑归属吵上十日,再由长老院翻
出一堆不准动、不准问、不准看的规矩,告诉我最好把龙鳞令封起来,把陆铮扣
在内关,直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?」
大长老沉声道:「谨慎不是错。」
「谨慎当然不是错。」绯烟道,「可把不敢决定说成谨慎,把不敢承担说成
共议,把每一次机会都拖到别人先出手,这不是谨慎,是青丘这些年最擅长的慢
性失血。」
照祭楼里一片沉寂。
大长老看着她,声音也冷了下来:「女王是在指责长老院?」
绯烟望着她,神情平静,却没有退半步。
「我是在提醒长老院,青丘还没有死到只能靠等别人点头活着。」
这句话落下,陆铮终于真正看见了绯烟作为青丘女王的一面。
不是和他说话时那种冷静的交易者,也不是面对绯月时那个压着疲惫的母亲
,而是站在照祭楼、主碑副影和长老院面前的王。她脸色仍白,左腕仍藏着伤,
八尾影子仍被青纱帘压在身后,可她说出这句话时,整座楼里的青灯都像重新抬
了一寸。
大长老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很清楚,绯烟不是在与她商量。
她已经决定让陆铮去沉鳞道,长老院现在能做的,只是设法限制,而不是阻
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