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反驳赫连明婕的盲目自信,也没有将自己心底
更深处的那一层意思宣之于口。
她希望孙廷萧顺利,并不仅仅是担忧他的安危。她更在意的,是这「顺利」
背后所牵扯的天汉国运。如果孙廷萧能稳住局面,将太子哥哥和平地带回汴州,
没有兵变,没有父子相杀,太子哥哥不至于背上谋逆的万世骂名。到了那时,父
皇那边,多少也还能留下一些回旋的余地。
可是,她的心里却又矛盾到了极点。
即便孙廷萧真的做到了,把赵桓安然无恙地带到了汴州,后续又会发生什么?
父皇那般多疑猜忌,真的能容得下一个敢扣押当朝首相、擅离监国之位的太子吗?
他们父子之间,还能回到从前吗?若是不能,孙廷萧这个夹在中间的驸马,又该
如何自处?
这些千头万绪的死结死死缠在她的心口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两人并肩坐在这冷寂的长廊下,各自沉默了一阵。赫连明婕偏过头,看着柔
福那张愁云惨淡的脸,忽然想起了方才的话题。她眨了眨眼,那股子直爽的性子
又占了上风,忍不住开口问道:「公主娘娘,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……但是,同
为女人,你真的不介意吗?」
柔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。秋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有些发冷,
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,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意。
「不知道。」
柔福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:「我是天汉的公主,按照规制,
本是不应该容许驸马有别的红颜知己的。我也曾以为,我会像戏文里唱的那般,
与驸马举案齐眉,插不进旁人。」
她转过脸,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明亮的眼睛,眼底的防备早已卸得干干净净。
「但现在,我不知道了。」柔福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,
「国将不国,家何以为家?我这副身子,连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说不准,又有什
么资格去介意别人?更何况……」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几不可闻:「说不定,他还未必愿意接受我呢。」
她这辈子,从未在任何事情上做过主。此刻坐在这座名义上属于她的将军府
里,面对着丈夫的另一个女人,她这正牌的公主、明媒正娶的妻子,反倒觉得自
己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。
天汉宣和四年,八月廿九。
当汴州城里的人们还在津津乐道昨日那场盛大而诡异的公主大婚时,远在三
百里外的洛阳金墉城下,驻守此地的将士们尚不知晓驸马正在星夜疾驰而来,他
们眼中所见的,只有两支刀枪出鞘、杀气腾腾的天汉兵马,随时可能刀兵相见。
一方,是仇士良与杨玄感带来的汴州禁军;另一方,则是太子赵桓亲率的千
余名东宫卫率。
金墉城的守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、战战兢兢。天家父子反目,两边都是他这
等地方小将惹不起的活祖宗。天刚蒙蒙亮时,这守将便连滚带爬地派出数路快马,
去汴河南岸向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哭求支援。然而,那位名震天下的三朝老将却硬
是将军令走出了乌龟爬的架势。整整耗了大半日,直到日头偏西,赵充国才率着
一队兵马慢吞吞地抵达了洛阳城东的白马寺附近,随后便再次按兵不动。
金墉城外的僵局,已然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。
仇士良躲在禁军的盾阵之后,手里死死抱着圣人的旨意,露出两只眼睛一刻
不停地盯着太子部下的方向。杨玄感则手捧尚方宝剑,面沉如水地立于阵前。他
们已经先后向对面抛出了两个条件:要么太子殿下只身随同他们上路,返回汴州
面圣谢罪;要么东宫卫率悉数放下兵器,除甲卸刃后跟随前往,一路完全听从禁
军调度安排。